小说第十一回“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话说林冲醉倒在雪地里，被众庄客绑缚送到一个庄院，正被胖揍时，不想柴进走来，认出林冲，当下喝止了众人。柴进问了林冲缘由，让林冲在此住了五七日，眼见风声越来越紧，沧州牢城悬赏三千贯捉拿林冲，柴进便与林冲商议，让他去投梁山泊。说那里有三个好汉扎寨，为头的唤作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唤作摸着天杜迁，第三个唤作云里刚宋万。林冲道：“若蒙周全，死而不忘！”

(相关资料图)

当日柴进准备了二三十匹马，把林冲混在打猎队伍里，把关军官与柴进熟识，柴进故意问他们缘何在此，听了军官说是在此捉拿林冲后，柴进打趣道：“我这一伙人中间夹带着林冲，你缘何不认得？”军官笑道：“大官人是识法度的，请遵便上马。”这样，林冲便得畅通无阻过了关口。柴进一行与林冲分别后，自去打猎，到晚方回。依旧过关时送些野味与军官。

林冲上路行了十多日，时遇暮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紧起，又见漫天大雪。林冲只顾走，看看天色冷得紧切，渐渐晚了，远远望见枕溪靠湖一个酒店，被雪漫漫地压着。林冲直奔进去，让酒保打酒切二斤熟牛肉来。林冲吃了三四碗酒，只见店里一个人叉着手，走出门前看雪。那人问酒保：“甚么人吃酒？”林冲看男人身穿皮袄，身材魁伟。

林冲一边吃酒一边问酒保此处离梁山泊还有多少路。酒保说此去梁山泊虽只有几里，却全无旱路，只有水路，须用船去。林冲道：“我多与你些钱，央你觅只船来，渡我过去。”酒保道：“却是没讨处。”林冲吃了几碗闷酒，不禁悲从中来，无限感慨：“我先在京师做教头，每日六街三市玩耍吃酒，谁想今日被高俅这厮陷我这一场，文了面，直断送道这里。闪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受此寂寞！”一时酒兴，唤酒保取笔砚来，向白粉壁墙上写下八句：“仗义是林冲，为人最忠朴。江湖驰誉望，京国显英雄。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他年若得志，威震泰山东。”写罢，继续吃酒。

正饮之间，只见那个穿皮袄的汉子走过来，把林冲劈腰揪住道：“你好大胆！你在沧州做下弥天大罪，现今官司出三千贯悬赏捉拿你…”林冲待要狡辩，那汉便指着他的文面和墙上的诗，林冲无再也抵赖。

那汉把林冲带到后面水亭上交谈，林冲据实以告，说要去梁山入伙。那人说入伙须得有人推荐。林冲道：“沧州横海郡故友荐将来。”（在外面混，谁还不吹牛呀）那人道：“莫非是小旋风柴进么？”林冲道：“足下何以知之？”那汉道：“柴大官人与山寨中大王头领交厚，常有书信往来。”原来当初王伦不第之时，与杜迁投奔柴进，多的柴进留住和资助，因此有恩。林冲拜道：“有眼不识泰山，愿求大名。”那汉慌忙答礼道：“小人是王头领手下耳目，姓朱名贵，江湖人称旱地忽律。山寨教小弟在此开酒店为名，专一打听过往客商经过。但有财帛者，便去山寨报知。孤单无财客人放过；有财帛的，轻则蒙汗药麻翻，重则登时结果，将精肉片子为羓子，肥肉煎油点灯…兄长既有柴大官人荐书…”当下朱贵重新安排酒菜，与林冲对饮，吃到半夜，各自歇息。

睡到五更时分，朱贵叫醒林冲，此时天色未明，朱贵取出一张鹊画弓，搭上一枝响箭，射向对港芦苇。没多时，只见对面芦苇泊里三五个小喽啰，摇着一只快船过来。朱贵引林冲一起上船，直奔金沙滩来。林冲看时，果然八百里梁山水泊名不虚传：

山排巨浪，水接遥天。乱芦攒万队刀枪，怪树列千层剑戟。壕便鹿角，俱将骸骨攒成；寨内碗瓢，尽使骷髅做就。剥下人皮蒙战鼓，截来头发做缰绳。阻挡官军，有无限断头港陌；遮拦盗贼，是许多绝径林峦。鹅卵石迭迭如山，苦竹枪森森似雨。断金亭上愁云起，聚义厅前杀气生。

朱贵引着林冲来到聚义厅，中间交椅上坐着一个好汉，正是白衣秀士王伦，左边交椅上坐着摸着天杜迁，右边交椅上坐着云里金刚宋万。朱贵、林冲向前甚喏了，林冲立在朱贵侧边，朱贵便道：“这位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林，名冲，绰号豹子头。因被高太尉陷害，刺配沧州，那里又被火烧了大军草料场。争耐杀死三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家，好生相敬，因此，特写书来举荐入伙。”

王伦看了书信，便请林冲来坐第四位交椅，朱贵做了第五位。一面叫小喽啰取酒，把了三巡，动问柴大官人近日无恙。林冲道：“每日只在郊外打猎游乐。”王伦动问了一回，蓦然寻思道：“我却是个不及第秀才，因鸟气，合着杜迁来这里落草；续后宋万来，聚焦这许多人马伴当。我又没十分本事，杜迁、宋万武艺也只平常。如今这人是京师禁军教头，必然好武艺。倘若被他识破我们手段，他须占强，我们如何迎敌？不若发付他下山，以免后患。只是柴进面上不好看，也顾不上了。”

当下王伦一面安排酒席，请林冲和众好汉一起吃酒。将次席终，王伦叫小喽啰托了一盘五十两白银、两匹纻丝。王伦起身道：“柴大官人举荐教头来敝寨入伙，争奈小寨庙小，恐日后误了足下。些许薄礼，还望笑纳；寻个大寨安身歇马，切勿见怪。”林冲道：“三位头领容复：小人"千里投名，万里投主’…”朱贵、杜迁、宋万也纷纷谏言留下林冲。王伦无奈，只得让林冲三日内杀得一人头来做“投名状”方收留他。

当夜席散。接下来连续两日，林冲在小喽啰的陪同下下山，均未杀得人头。好不憋闷，有《临江仙》为证：

闷死蛟龙离海岛，愁如猛虎困荒田，悲秋宋玉泪涟涟。江淹初去笔，项羽恨无船。高祖荥阳遭困厄，昭关伍相忧煎，曹公赤壁火连天。李陵台上望，苏武陷居延。

林冲仰天长叹道：“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贼陷害…”

第三日，林冲和小喽啰下山，投东山路上等候过客。正当绝望悲叹时，喽啰指着山坡下一人挑着担子而来。待他走近，林冲扑上去，那人叫声：“啊也！”便弃担而逃。林冲又叹命苦。喽啰说这一担财帛，怕也能抵一个人头。林冲让喽啰挑担先去。只见山坡下转出一个大汉，林冲道：“天赐其便！”只见那人挺着朴刀，大叫如雷，喝道：“破贼，杀不尽的强徒！还不快还洒家行礼！”两人打斗起来。

小说这一回，主要讲了林冲上梁山入伙的一段波折。柴进之于林冲，恩如再造。虽说这一切对柴进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顺水人情，然而对林冲来说，柴进确实对他有救命再生之恩，扶危济困之德。柴进看似人傻钱多的纨绔子弟，实则也是长袖善舞深谙世道之人。把关的军官又何曾不知，柴进打猎的队伍里极有可能混有林冲？然而他与柴进还是心照不宣地含糊了之。对于军官来说，捉拿林冲不过是他为大宋王朝打工的职责而已，何必非得较真？能够与柴进这种大财主、地头蛇交好，不仅能得到实在好处，也能提升自己的人气逼格。掩耳盗铃放过林冲，与柴进保持默契，“友情长存”，今后继续合作愉快，好处多多，何乐而不为？守关军官的做法，是腐朽王朝绝大多数官吏的混法，也是职场油条们消极怠工的摸鱼秘笈。

“打工而已，何必卖命”，这句话现在也盛行。较真的人确实落得寒心的多，被打脸的多。中国古代文学史，活脱脱就是一部文人被职场毒打胖揍后的牢骚史。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杜甫、苏轼、辛弃疾……武官林冲在历尽职场困厄之后，不也酒后在梁山泊专营的黑店写了了八句诗吗？

酒后吐真言，林冲那八句诗，前六句都是在缅怀他任职京师八十万禁军教头时的无限风光，曾经只有他帮李小二、张三官、王四麻子说情勾了官司的，所以他觉得自己是忠朴仗义的，因此在东京声名大噪。在他娘子被调戏之后，林冲仍然一心想着跪舔高俅来看，林冲确实也是个深谙世道的“职场达人”，同样作为禁军教头，估计王教头就混得远不如他有“名望”。正是因为这样，林冲对于自己的遭遇才想不通，动不动就怨天尤人“不想今日被高俅那厮构陷…”。如果不发生高衙内看上他娘子的事，林冲和高俅的上下级关系必定是融洽的，他们骨子里的三观是契合的。林冲既有真本事又能迎奉上司，高俅没有理由不喜欢林冲。越是想不通自己的遭遇，林冲心里越幻想有朝一日卷土重来，东山再起，扬眉吐气。后两句诗就是林冲渴望再次出人头地的写照。

由此看来，有谁还能不服王伦的识人之明？换个角度看王伦，其实王伦遇上林冲，那真是冤孽一场。落第的潦倒秀才王伦好不容易在柴进的资助下，来到了梁山泊这个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落草，做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人人迎奉的山大王，犯了弥天大案、武力值又超强、曾经又是叱诧京城的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林冲对文弱书生王伦来说，无疑就是一颗危险的定时炸弹。王伦忌惮林冲，其实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甚至应该被支持的。只可惜王伦还是没有把狠人做到底，在杜迁、宋万、朱武这几个乌合之众的劝谏下，本该“一言九鼎”的王伦妥协了。对于杜迁他们来说，林冲的强势加入，会极大提升山寨的打劫能力，会有更多的银子分赃，可是他们有谁能体谅老板王伦“卧榻之下，岂容他人安睡”的担心？真是屁股决定脑袋呀，杜迁、宋万、朱武他们口中的啥江湖义气，啥感恩柴进那些都是扯淡的。掌管黑店肥缺岗位可能受益最大的“旱地忽律”朱武对王伦忽悠得最厉害。

结合后文看王伦想用杨志来制衡林冲，其实也显示了王伦的领导之才，驭人之术。王伦始终不放心林冲，最终还是死在了林冲的刀下，这就是王伦的宿命。

作为梁山泊开山鼻祖第一代掌门人，王伦其实还是很有几把刷子。首先，他能在落第困厄时，没有与科举制度死磕到底，果断放弃科举之路去投奔柴进，这是王伦超出一般读书人读死书的一种明智的断舍离；其次，王伦选择在梁山泊这个绝佳的风水宝地落草，不知是受人指点，还是他自己通晓历史地理，总之这个落草地点的选择就厉害了。但是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害，福兮祸兮，正是因为这一个绝佳风水宝地，所以才被江湖人士虎视眈眈，后来晁盖、宋江之流无不是看上这块宝地想在此做大做强；再次，王伦对山寨的打理还是相当专业，稳打稳扎：山下开黑店，入伙须推荐，黑店与山上的通讯安全问题，以及黑店的经营原则等，都是环环相扣，实在是长治久安之策。可惜这些后来都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裳；最后，再说王伦为人，其实也还算厚道吧。林冲刚一上山，王伦就让他坐第在朱武之前的第四把交椅，算是对柴进给面子。当琢磨到林冲可能对他构成巨大威胁后，王伦依然是以礼相待，客气打发，并没有使阴谋用蒙汗药麻翻弄死他。林冲也是可以接受资助继续逃亡的，但他确实也看到了梁山泊是个绝佳的安身之地。另外，王伦与柴进保持书信往来，说不定也曾派人给柴进送礼孝敬感恩他。而柴进仍然保持与王伦相交，这何尝又不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所以，客观而论，王伦除了是一个开黑店杀人不眨眼的职业土匪、人中畜生之外，他其实没有太多其他槽点。江湖都是黑吃黑，后来的事实证明，林冲的确就是一个不讲武德的忘恩负义的小人。

不管怎样，王伦终究还是在林冲最危急的时候收留了他。后来林冲火并王伦时，却说得冠冕堂皇，义愤填膺。林冲，就是一个被超强武力值光环掩盖下的彻底的小人，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也提醒后世读者不要盲目崇拜林冲这样外表强大内敛实则薄情寡义的人。

标签：